在全国各地以多种形式普及全民健身的过程中,福建南平的“人人体育”公益课堂成为一个典型案例。自2023年由南平市体育局发起至今,该公益课堂已激活3000多名各级社会体育指导员,动员150多个体育协会参与其中。
在澎湃新闻记者跟随国家体育总局走访福建的过程中,我们和“人人体育”公益课堂的参与者们聊了聊,试图还原这项全民健身活动的真实模样,并且探究出它为何能在推广全民健身的同时,成为解决各种社会问题的一个答案。
徐黎红带领“人人体育”公益课堂的学员们在练习太极拳。 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马作宇 摄
盛夏的福建南平,清晨5点半,天刚刚亮透,建阳区云谷社区人民公园广场上就已热闹非凡。过去几年,这里成了福建南平“人人体育”公益课堂太极拳项目的主要授课点之一。
作为国家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的徐黎红,过去几年是这片场地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每一堂课,她都会提早来到现场准备,然后站在队伍最前面带领几十位学员一起训练。起势、转腰、出掌……太极拳的节奏不疾不徐,一开一合,像极了这个闽北小城夏日清晨的呼吸。
徐黎红依旧记得,十几年前,建阳人民公园还冷冷清清,在建阳区甚至是整个南平市,打太极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就我带着一两个学员在这里练”。而当太极拳出现在“人人体育”课堂中,这座城市的太极拳氛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如今,她在建阳区一个人带了四个晨练点,每天早上5点多起来会一直忙到9点;下午在老年大学还有课,一周五节,排得满满当当。
太极拳,作为中国传统拳术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改变了这座城市全民健身的样貌,也在悄然成为推动社会和谐的润滑剂。
澎湃新闻记者跟随国家体育总局走访调研福建全民健身开展情况,在现场和徐宁娟(左一)进行交流。 图片来源 建阳区融媒体中心
退休之前,徐黎红的身体远没有现在这么硬朗。2013年之前,她是一名公务员,长时间坐办公室导致自己一身的毛病,肩周炎、颈椎和腰椎等身体劳损问题,她经常去医院做治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徐黎红开始练太极,结果就这样一直坚持了十几年,“身体方面受益很大,连性格都调和了,不会那么急了”。
后来,徐黎红被调到党校工作,接触了更多和她一样年纪甚至更年长的人,她发现很多人的身体状况跟她当年很像。“所以我当时就在党校开设了这么一门课,一开始教八段锦,后来教一些简易的太极拳。”
澎湃新闻记者查阅了相关数据,和徐黎红回忆的情况基本相似,据《2017中国公务员健康绿皮书》数据,那几年公务员样本人群5项以上指标异常比例超过50%,颈椎异常的公务员样本人群比例也超六成,另两项为血脂异常和超重肥胖。而公务员的亚健康问题,只是国内国民整体身体素质不尽如人意的其中一环。
随着“人人体育”项目在3年前正式落地,太极拳成了这个公益课堂中的一个重要推广运动。彼时,已经练习太极拳多年的徐黎红,自然成了授课老师。她考取了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并且从三级一直考到了一级,如今在建阳区四个晨练点之间轮转,免费带练、免费教学。她把曾经自己在社区里推广太极的方式也搬到了公园里,让更多人走近太极拳。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就这样在退休后迎来了事业的第二春。”
三年来,徐黎红在“人人体育”公益课堂上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参与者,其中不少人成了她的“铁粉”。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在徐黎红的带领下,成了太极拳的“铁粉”。
71岁的小学退休教师徐宁娟,就是这群“铁粉”中的一位。和澎湃新闻记者聊起太极拳时,徐宁娟打开了话匣子。她回忆道,退休前,自己的颈椎病严重,经常头晕,“家里弄些黑豆子给我吃,也无济于事”。而在练习了太极拳之后,“感觉身体确实好多了,朋友们见到她都说越活越年轻。”
徐宁娟说,当坚持一项运动取得了一些积极的效果,它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影响越来越多人。看着她越来越精神,家族里的亲戚、身边的邻居一个个被吸引了进来,“一个人影响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又影响另一个家庭”。
作为一位资深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当聊起为什么太极拳能够在“人人体育”公益课堂上如此受欢迎时,徐黎红并没有把功劳全都归功于太极拳的作用和功效。
事实上,作为从中国传统武术项目中发展而来的一项体育运动,长期练习太极拳确实在改善心肺功能、增强肌肉力量、调节心理状态和提升平衡能力等方面都有效果。但在徐黎红参与这项公益课堂的这些年中,她感受到了更多“作用和功效”以外的积极影响。
徐黎红就和澎湃新闻记者分享了这样一个例子,她曾经带过一位50岁左右的女性学员,彼时,她刚来练太极的时候睡眠状况非常不理想,“睡眠非常差,整晚睡不着,在家里不合群,到了团队里也不怎么跟人交流”。
此后,徐黎红就特意安排了课堂上的队长跟这位学员沟通,并且经常打电话问候她的情况。半年之后,徐黎红自己都对这位学员的巨大转变感到意外,“她在手机群里话变多了,还把自己的领导也带过来一起练了。她家里人原来很担心,现在很放心。”
徐宁娟身边也有类似的例子,她身边有几位朋友曾经因为长期居家不出门而产生各种身体问题,包括失眠、情绪不稳定甚至有心脏疾病,但在参加了全民健身公益课堂活动之后,他们的身体状况和情绪都有了不小的改善,这也是为什么徐宁娟在说起太极拳时颇为自豪,“人间正道就是打太极”。
南平市社会体育指导员协会副会长戴延军表示,太极拳和这项全民健身公益课堂结合之后,它也逐渐搭建起了一个全年龄段的社交平台。本就是武术运动员出身的戴延军,同样看到了中国传统武术项目的社会推广潜力,就如他所说,“老人家最怕没有社交,不管住在哪里,不管什么年龄,早晨去公园练太极拳,可以让他们走出家门,慢慢地就能找到朋友。”
当越来越多退休老人因为太极拳这类适合他们身体情况的运动而走进“人人体育”公益课堂时,全民健身的“全民”二字,得到了更完整的诠释。
“很多人来学拳,其实也是来找伴的。”徐黎红描述了每天早上太极拳课堂的景象,早上练完,学员们三五成群去喝茶、买菜,逢年过节还会带些吃的东西来分享,“建阳的葡萄上市,有队友用盐水泡好带来给大家尝。”
徐宁娟也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我们队里有忘年交,有40多岁的、50多岁的,也有像我这样70岁的。大家在一起时间长了,私下也会互相帮忙,哪家搬家了,喊一声就有人去”。
改造后的马伏村山清水秀,村中的“人人体育”健身服务中心,成为不少人的运动健身打卡点。
今年3月,首届“万里茶道”国际太极拳邀请赛在武夷山举办,15个国家和地区的约1200名运动员参加。南平趁热打铁成立了太极拳推广中心,计划到2027年底培养600名太极拳专项社会体育指导员。
谈起太极拳在公益课堂以及整个南平的未来发展,戴延军掷地有声,“希望更多人能够了解,太极拳不是老。”
这也是为什么在覆盖南平全市的“人人体育”公益课堂自2023年发起至今,太极拳一直就是十几项公益课中非常受欢迎的项目之一。根据南平市体育局的官方数据,2026年截至目前,太极拳的上课人次已达到3000,超过了游泳和篮球这两个大众体育项目。更重要的是,这项公益课堂将它们的影响范围扩大到了南平市下辖的区县,将成功案例不断复制。
南平市建阳区莒口镇的马伏村,就因为包括太极拳和健身气功在内的这些公益课程,成为全市的“体育达人村”,甚至走出了一条体育赋能乡村振兴的特色道路。
马伏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周尚美告诉澎湃新闻记者,2024年马伏村在启动改造之前,整个村子常住人口只剩两三百人,“基本都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年轻人出去打工了,村里破破烂烂的。”
“人人体育”健身服务中心,就是村子改造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据介绍,在2025年作为一个文体旅联合项目被推出之后,先后有17名社会体育指导员常驻于此授课,太极拳、健身气功、跆拳道等公益课程全部免费开放。
目前,马伏村经常参与健身的老年人达80余人,基本实现常住老年群体全覆盖;固定参训青少年120余人,还辐射周边村镇吸引了60余名外村青少年。周尚美说,以前村民农闲时多是打牌或闲坐,现在每天早晚,河边步道上都是走路和打拳的人,“邻里之间走动多了,沟通多了,矛盾少了”。
据南平市体育局给出的一组数据,马伏村常住村民健身参与率从三年前的不足20%提升到了75%以上。更重要的是,当体育和旅游成为村子的新兴收入来源,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回来为自己的村子做贡献,“现在村子的常住人口有七八百人,以前我们是南平的一个落后的村子,但现在已经翻天覆地了。”
周尚美依旧记得,当村子正式完成改造之后,他们举办的第一场大型活动,就是一场绕着村子的健康跑,“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一起跑,场面可热闹了,这也让我们看到了村子重新恢复活力的希望。”
南平市体育局局长李晓华分享了她的推广理念,“推广太极拳、健身气功这类适合中老年人的运动,就是成本相对较低的‘治未病’(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手段。没什么比这更实在的了。它们是老百姓需要的东西。”
南平市“人人体育公益课堂”全民健身志愿服务队于2023年由南平市体育局发起成立,自启动志愿服务队建设以来,引导、鼓励全市210多个体育协会、8000多名社会体育指导员,目前参与“人人体育公益课堂”全民健身志愿服务的人数已达3000多人。
通过公益课堂活动,南平市参与的各级体育协会数量有140多个,参加的社会体育指导员有3000多人,培训人数至今约5万人,形成了较好的全民健身氛围,取得良好的社会反响。
而在越来越多人走出家门参与体育运动的同时,偏远乡镇出现“空心化”、老龄化家具以及生产效益下降的社会现象,得到了积极改善。就如马伏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周尚美所说,“体育惠民、文旅兴村的发展路径带动更多村民走出家门、参与健身、乐享生活。我们坚信,老百姓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越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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